□ 西山夫
妻子安然的笔迹偏左,字体圆润、整饬,显示她性格温柔、遇事善忍;情人JESSIC的笔迹偏右,字体刚硬有锋,显示她感情澎湃,注重自我。在我生命中出现的这两个笔迹相悖的女人:一个是我选择的——妻,一个是选择我的——JESSIC。左右之间,我无所是从。
妻子向“左”
我和安然已有近三个月没有亲热过了——可怕的是,我们并没觉得生活有什么改变。
安然最近过于劳累,晚上爱轻轻地打鼾。我总在她的鼾声中无由地醒过来,于昏暗中盯着书架上那些厚厚的心理书籍发呆。在京城最知名的高等学府里,我是一个心理学博士后。我能在学生前侃侃而谈、旁征博引,令他们完全折服,钦佩有加,但我却无法读懂妻子的心。
我与安然的恋情,普通得像一首校园民谣。我们是老乡,在一次学校的舞会上结识,她非常文静,性格传统保守,整个恋情发展的节奏基本由我来把握。但安然只许我和她接吻、拥抱,不准跨越雷池半步。大学生毕业后,我和安然都获得保研的名额,但她放弃了,去考了公务员。我大感困惑,狠狠教训她一顿,说她目光短浅。安然却并没生气。她说,两个人总不能都读书,那要穷到什么时候?她先工作,解决我们的后顾之忧,只要我一考上博,就可以结婚了。安然的贤淑,让我感动万分,那一夜,她也终于把自己交给了我。完事后,安然一个人默默地哭了,我搂着她削瘦的肩胛,发誓要对她一辈子好。
两年后,安然在部委机关升到科级,我则考上了心理学博士。生活井然有序,我们买了房,结了婚。
我曾私下用心理学知识测过安然的笔迹,字体稍偏左,圆润无锋,基本与我对安然性格的了解相一致,她性格温柔、遇事忍耐,绝对合适做一个好妻子。实事证明我是对的。婚后,我的烟、酒,从内到外的衣服,甚至喜欢的书、影碟,全部由她给我挑选、购置。家里更是窗明几净,饮食合理,收支良好。
但安然有一样不好,她对性生活兴趣不大。我甚至能感到,她潜意识里认为性是肮脏的,因为,在做爱时她总是沉默,并紧蹙眉头。为此,我私下看过不少性学方面的书籍,甚至练习过一些性技巧,但在安然面前,皆如泥牛入海。时间长了,没有攻克安然,我反倒也没了性趣,好在各自工作都很忙,时间长了,并未觉出生活有什么异样。
2005年春天,我为几家跨国公司的人力资源主管讲笔迹鉴定学,要求所有学生,都上台来写几个字,以便实例点评。长发、黑衣、身体修长的JESSIC,给我印象极其深刻,她字体严重右倾,笔锋尖利,字体刚硬,一点不像一个女人写的。我当堂随便评点了几个人的字体,暗喻他们有什么样的性格,但并没有点评JESSIC的字。因为,我不想告诉在座的男人,这个女人性格之强硬远远超过了他们。
情人向“右”
两天后,我刚上完晚间的心理学辅导课,JESSIC的电话来了,我并不觉得突然。我知道,这样的女人善于进攻,而不是防守。她很简洁地问我:为什么不在课堂上,点评她的笔迹,是不是因为字太丑,所以不屑说。我觉得这个女人蛮有趣,于是坦白地跟她讲,是不想让她的字迹使在座的男人难堪。JESSIC不依不饶,说这是理由吗?我们公司可是付了培训费的,是不是这些所谓难堪的男人,也包括你?男人要表现自己的力量,当然不是靠言语,于是我跟安然说,晚上约了个朋友谈事,会晚一点回去。
在蓝色火焰酒吧,身着黑色套装的JESSIC,化了一点淡妆,妩媚风情。她坐下来后,点了一杯威忌士,就不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转动着手里的酒杯,我看到了她无名指上耀人眼目的钻戒。
为打破僵局,我开门见山说,她的笔迹显示,她性格刚烈,会对情感忘我地投入,而且非常有主见,甚至有点偏执......JESSIC入神地听着,不时点下头。
你相信你的判断吗?JESSIC问我。
我说,我相信科学。
JESSIC盯着我说:你认为,科学能解释爱情吗?理性能解释感性吗?
我愕然,从来没有人挑战过我的学识,他们全部屈服我的权威和讲课的风度,JESSIC的话,让我有些措手不及。
JESSIC笑了,她挑畔地望着我: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出来?
我摇头,她说,我想知道,你是不是真的能看懂每一个人的心。
走时,JESSIC给我留了她家里的电话,说如果你一时还琢磨不透的话,欢迎来电咨询。我顿了一下,没有回话。她似看出我的犹疑,说给我戴上戒指的人,已在太平洋的另一端两年了。
那一瞬,我觉得JESSIC是个比我更合格的心理咨询师。
左右为难
此后几天,JESSIC有事没事,总爱给我打个电话,闲聊几句,还送过几份招聘人员的笔样,让我点评。一切显得很自然,一度让我觉得,我们之间不会有故事。直到安然告诉我,她们单位组织去海南旅游,让我自己照顾好自己时,我才突然想起,JESSIC有两周没给我打过电话了。
走送安然,不大的两居室显得格外空旷。我正百无聊赖地翻着几本国外的心理学术期刊,手机突然响了,是JESSIC。她的声音非常颓废,浑浊不清,显然喝多了。她跟我说,她在蓝色火焰酒吧,她好困,想回家,可没地去。说着说着,她竟然哭起来,
我见到JESSIC时,她断断续续地告诉我,他们小区今晚停电,她害怕,可又没人陪。于是,一个人想出来泡吧到凌晨,谁想喝着喝着就高了。
我没敢带JESSIC回家,只帮她在酒店开了房间。看她像摊泥似的趴在床上,我忙倒了杯热茶,扶她起来,让她喝下醒酒。JESSIC抬起头,用直直的眼神望着我,我这时才感觉,其实她根本没醉。
JESSIC的吻来得很突然,伴着一点酒精的刺激味道,不容我拒绝。她迷离的眼神望着我,始终一语不发,只是很投入地接吻再接吻,缠绵的舌尖在我的口腔中肆意地搅动,像是在发泄着什么,终于点燃了我体内久藏的饥渴。
一番激情后,JESSIC紧紧搂着我入眠了,看着她恬静的样子,我久久不能入睡。原以为这一生只会有妻子一个女人,没想到一切来得如此突然。桌上的手机响起来,是安然。她问我,为什么不在家?我说,跟朋友在外边喝酒呢。安然“噢”了一声,若有所思地挂断了电话。JESSIC不知什么时候已醒过来了,轻声问我,是不是要回去?我摇摇头,说老婆出差了,有五天的自由。JESSIC像个征服者一样得意地笑了,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出诱人的光彩,一边陶醉似地和我接吻,一边喃喃地一遍遍告诉我,她爱我,上心理课时就爱上了,喜欢我讲课时那诙谐、自信的风度。最兴奋时,JESSIC的叫声很投入,身体也很有力,我从没有这种性爱经历,在晕眩的时刻,我头脑浮现出的竟是JESSIC那刚劲有力,笔锋尖锐的右倾字迹。
此后几天,我们沉迷在放纵的性爱里,不断嗅着对方的气味,抚摸着对方的身体,品尝着对方的滋味。我暗暗算着安然的归期,还有四天,三天,二天,一天......奇怪的是,安然再没打电话来查我的岗。
最后一个夜晚,JESSIC望着我欲言又止。我俯下轻吻她的眼睛,感到火一样的温度。她深情地问我,你爱我吗?我沉默,突然记起安然放弃保研那夜的眼泪,也有同样的温度。JESSIC点燃一根520,自嘲的一笑,说没什么,爱太奢侈了,只要开心就好。
真爱在中间
安然回来的那夜,显然格外温柔,做了一大桌子菜,还开了一瓶红酒。席间却未问及,在一个人的日子里,我到底去哪里疯了。而我的心,如压上了沉重的石头,提不起一点兴趣。
吃过饭,安然催促我去洗澡,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信号。躲在浴室里,我久久不肯出来,突然觉得自己好脏,好像再也洗不干净了。
在床上,我的表现更糟,面对安然,竟然第一次变得无能为力。安然没说什么,只是把搂在怀里,轻轻拍打我的后背。我的脸紧紧贴着她的身体,那种温暖使我一度要向她表白一切。但安然制止了我,她说,都怪她太冷落我了。我隐约觉得她知道一切,却像对待一个犯错的孩子一样,饶过了我,我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流下来。安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。像我当初跟她求爱时玩的小把戏一样,在我的背后写下了我曾对她表白的那三个字。我痛彻地感到,安然这次的笔体不偏不倚,中正有力,一直写进了我的心里。
第二天,我在办公室收到一封快递,是JESSIC的地址,以及一把钥匙,还是右倾的字体,斜斜地充满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。我把原件退回给了JESSIC,用方正的字体简短地回复说,很抱歉,上过那堂笔迹鉴定课。她应知道,像我这样的字体,是比较传统、守成的男人,一时出轨可能,但长期剑走偏峰,则与性格相悖。另外,妻子的书写偏左,其实我更喜欢那样的笔体。JESSIC似乎很知趣,从此没了影踪。我的生活又恢复到以往的平静。
转眼到了濡热的夏季,我生日那天,邮箱里收到许多贺卡,大部分是学生寄来的。其中有两封最让我难忘。一是JESSIC的,她说,她利用一个去美国培训的机会,跑到老公所在的坦斯福大学里陪他读书去了。感谢我陪她走过一程,祝我婚姻幸福。信的末尾又突然冒出一句话,说她老公最喜欢她偏右的笔体,然后是一个调皮的笑脸。
我苦笑一下,永久删除了这个地址。另一封是妻子的,她说,老公,生日快乐。过去的就让它过去,永不会再来了。未来的快乐,希望能多一个人与我们分享。多一个有人分享?我忙打电话给安然,问她是不是想把她妈妈接过来。安然嗔怪地说,就你心眼多,我都有一个月不来那个了。说完害羞地挂断电话。
我狂喜,推开窗,满室的阳光,感觉非常明亮。
